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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谁的黄金眼来读
  ——顺便探讨《一首英文诗的翻译问题》提及的问题

我是一个业余的诗歌爱好者。之所以业余,因为我既热爱她,又能因为现实而放弃她,未曾誓言厮守,也总有一丝不舍。在网络遇见一些诗歌,总是会有意点开读读,只要有人还没有忘记这种语言,那很好。但我很懒,从不愿意付出努力。写不了的时候,我不写,别人写的东西,我没有好的想法也是关闭作了。这注定了我连一个论坛熟人也做不了,更遑论名博热V。所以我在写这篇文章时,我犹豫了。我有想法,但我有没有必要把它表达出来?更何况,这还会引起一个博客界里大家的熟人的注意,何必?所以,这篇文章并非代表我,它是因一份单纯的责任感所发——它想要去探讨一些事情,让人多一些思考。

我想要谈论的是王佩先生在今天发表的一篇博文——《一首英文诗的翻译问题》——只是顺便讨论,因为我还要说很多的废话(没关系,我没有什么读者)。这篇文章由一位新浪博客女作者而起,她看起来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她遇到了一个很多中国的外国文学爱好者都会遇到的问题:她感觉开始读不懂某一首诗了,这首诗就是T.S 艾略特的《Eyes that last I saw in tears》(原文)

和大多数人一样,她应该读的是译本。她不像我那么愚蠢。我在年少时,非常热爱外国诗歌。更多的时候,读不懂。当时,诗在我眼中是权威,是无上之物,不可质疑,诗是一个庙宇,我只能奉献上自己的想像,在一些莫名奇妙的语句中,寻求一个外国人通过汉字结构中的启示。比如,我借来一本艾略特的诗集,像一个紧张的小处男在名为《荒原》的成熟肥女人身上摸索,却不得其门而入。我把这首长诗手抄下来,希望这种仪式能显示出我的虔诚,我有原罪。但我就像走进了一个不知名的国度的夜市,所有的人都迷路了,一个个意象都走向我,向我确认他们的姓名和住处,然而我口讷笨拙,怀带恐慌和自卑结束了这次文字的旅行。

后来,我才发现,我受骗了。我只是认不出带上面具的邻居们,我被作弄了。

那是因为我遵循自己的内心,从兴趣出发在大学读了英语专业。四年后,我连口语资格都无法考取,也没有和翻译这个行业攀上半丁点儿关系,但我幸运地披着这层外衣,付费并自由生长。我读懂了一些东西。

原来,有很多译者,充其量就是和我差不多的水平。更要命的是,有人比我还差,而往往这些水平更差的人出的书,封面和纸质还更好。我大二暑期时借了一本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双语本回家,读得我简直想把那本书撕掉。聂鲁达的原作是西班牙文,而这本书是从英语译本中翻译为中文,第三手的译本。一首轻松、活泼、简单的(二手)情诗,被这位作者译得“高深莫测”。但我爱书,不是书的错,纸没有错,油墨也是无辜的,所以这本书幸存了下来——这批难民将永久被困在这个集中营里。这本书最终被安然无恙地还给了图书馆。我就像一个反派的辛德勒,我当时是否应该狠下心,把这群可怜的俘虏勒死,让他们得到永生的?

所以我普通讨厌翻译诗歌的人,这些人就像索马里海盗,把文字绑架,然后派一个发言人出来,说:“这就是他的哭诉,想听得更清楚吗?那就把赎金用直升机扔下来,你们这群该死的法国人。”但我又很尊重他们,在这个国度,文字贩子已经研发出汉字的流水线作业方法,可以量产批发后,还有人在坚持这种真诚的劳动。就像农民,上帝把恩惠埋在地里面,人必须用劳动把它通过稻米蒸出来,共同分享。(请接受我带有一些排斥、但发自内心的致敬!)

我也做过这样的事,但做得不多,所以我大概还算是一个好人——我指的是翻译诗歌。没有骂名,也就没有荣誉;付出工作的,就要有应有的认可。所以当我饶有趣味地读起王佩先生的《一首英文诗的翻译问题》时,慢慢地,他轻松的展开却无法让我愉快,一首滑稽的试译更让我坐立不安。这个玩笑我无法接受,即使是作为一个与博主或批评对象无关的普通读者。

当然,绿豆先生和裘小龙先生得到了稿费或微博的大量转发,所以对他们的分析无可厚非。所以,我更愿意去谈论这篇批评文章的合理性。

—— 前言结束,以下是正文 ——

第一个争议点是division,博主认为,绿豆的“界限”和裘小龙的“分界线”是无稽之谈,原因就是二位可能就是对着《英汉小词典》或金山词霸(可能还是破解版的)随便挑到的一个译法。正确的译法是“分手”。而为什么是“分手”?《牛津大词典》里的英语释义是哪个,博主找到的相关论文的观点缘由为何,他没有提。

就是这一个“分手”,情节急转直下,我仿佛看见二位译者被闷了一棍,却无从回手。王佩先生于此继续发挥,既然这点就是解释为分手,那么这是一首情诗无疑。无疑。那接下来提到了死亡呢。是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真教人生死相许”嘛,元好问先生之尸被活活一鞭,差点儿没挺起来。很好,都要生要死的了,这两口子看来就是朱莉叶和罗密欧了吧,一个才死掉,另一个追上来,就是都死了。

我得承认,王版的译本更加感人,不过我也相信,我对他的译本的解读也挺撕心裂肺的。一个感天动地的知音故事。

但是当我差遣最后一个没被感动的细胞去寻找真相时,我被一个事实击倒了:

这首诗写于1925年,并不是在段子泛滥的微博时代。在这首诗之前,是1922年的《荒原》,之后,是1925年的《空心人(Hollow men)》。

我那个可怜的细胞继续浏览着维基百科,当我无意读到《空心人》词条时,我被这句话震撼到了:

  • Three Eliot poems appeared in the January 1925 issue of his Criterion magazine: “Eyes I dare not meet in dreams”, “Eyes that I last saw in tears”, and “The eyes are not here”. The first poem became Part II of The Hollow Men and the third became Part IV.

  • (在他的《准则》杂志1925年一月号上,艾略特发表了三首诗:《Eyes I dare not meet in dreams》, 《Eyes that I last saw in tears》和《The eyes are not here》。在《空心人》一诗中,第一首被作为第二节使用,第三首则被编入第四节。)

也即是说,本文谈到的这首诗,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是《空心人》的“遗篇”。

真该死,都怪我大学时没好好听课,《空心人》还是其中一篇课文呢,我当时很讨厌那种过度的、标准的解读,昏昏沉沉便过上完了那一课。所以,当我读完《Eyes that I last saw in tears》原文时,丝毫没有发现,这熟悉的句式、重复的意象。真该死。

重读了一次《空心人》,再次确定,《Eyes that I last saw in tears》绝对不可以再作为独立的单曲来看了。没错,它说的就是沉重的事物,division,远远不止是“分手”。

我学识浅陋,也参考了网络上对《空心人》的分析。其中最重要的其中一篇便是一个开放课程网站ADuni.org的一篇注释文,这里对一些意象的解释令我受益匪浅。

即使到今天,对《空心人》仍然有新的解读。但很明显且被公认的是,《空心人》有一部分是源自于但丁的《神曲》,虽然还涉及到盖伊*福克斯等其他的意向,但《Eyes that I last saw in tears》很明显被植入了更多的《神曲》的隐喻。

眼睛,痛苦,死亡,国度。这些词语让《Eyes that I last saw in tears》虽然被从《空心人》中剥离出来,或者说没有被编进去,但仍然没法否定它们紧密的联系。

AllPoetry.com上的一些注释,也确认了我的对其中死亡的理解。在这里,死是艰难的,所以,别说affliction被二位译者翻译得太严肃,它确实活泼不起来。

仅仅才说到这里,我就可以说,王佩先生的这篇文章,言辞确实幽默,但态度也未免太放松了,以致于好好的一篇文学小批评,变成了一条长段子。

再者,王佩博主的说法并不新鲜。在大学扩张已经扩到英语系毕业生多到都会愿意零月薪去试用一份保险业务员的时代,已经有很多人知道,就是这些滥竽充数的翻译作品,毒害了多少人,催生了多少畸形作品。但这就是错的吗?这本身已经就是文学史的一部分,正是中国文字的去良心化和人的软弱性,才造成这种可悲的现象。

事实已然如此,要怎么去做才是最关键的。正如王佩博主而言,翻译不是靠着一本简化的词典就能成家。但是,也从来没有过任何翻译家就是从“英英词典文学系”毕业的。《一首英文诗的翻译问题》的问题,便是作者本身知道,不严谨的态度必然会造成翻译作品不知所云,但作者确实没有做到全面的努力,一首诗,并不仅仅是靠文字堆砌起来,只读懂词汇用处不大,相反,可能反而让你坚信你的误解。

都说读文章就是读人,《Eyes that I last saw in tears》的作者又不是李铁根,那个时期的艾略特,可是正陷入了婚姻危机,一战的死亡阴影未曾走开的时代常人。

或者,我们再用这首诗本身来回归并结束这个讨论。就我现在的理解而言,我再试着译一次这首诗吧。我不能说我对这首诗的理解就已经坚定、透彻,请各位不吝指教。你用你的黄金眼睛来阅读,我也有眼睛,艾略特有,诗里面的死人也有。

最后所遇的那双眼睛,沉浸在泪水里

译者解读:虽说前文提及的三首诗与《空心人》的发表是时间分前后,把全部的解读都寄托在《空心人》上可能会显得本末倒置,但仍然要承认这两者之者的不可分割之处。我认为,眼睛本身即是实体,而泪水是其所滋生的情感。在当时,作者被这种情感所包围,他认为他看到了死亡气氛弥漫的世界下的真相,而这真相的发现让他失望至极,然而,这也同时让他对这个痛苦的世界的认识更加深切,或者说,更加清明,他没有得到解脱,作为人,这种对痛苦本身的看破反而就是一种折磨。

那双眼睛,沉浸在泪水里
是我在隔世最后所遇
在死者的梦国里
金色的景象(1)再次显现
我见到的是那双眼,而非泪水
我苦痛正是因此

我苦痛正是因此
不愿再与那双眼睛相遇
决绝的眼睛
我不愿再见这眼睛,但仍相遇
在死者的他国(2)的入口
就这里
双眼长久,刹那逝去
刹那长久,泪水逝去
我们身陷可悲之地

译:李代桃

(1)有一说golden vision即情感的一种表现,参见A. David Moody, Thomas Stearns Eliot: Poet, P121, link;

(2)根据《神曲》,梦国即是正常的死亡之国,而other kindom,可以说是死之国外的活人世界,也能理解为超越死者世界的国度。

Eyes that last I saw in tears

Eyes that last I saw in tears
Through division
Here in death’s dream kingdom
The golden vision reappears
I see the eyes but not the tears
This is my affliction

This is my affliction
Eyes I shall not see again
Eyes of decision
Eyes I shall not see unless
At the door of death’s other kingdom
Where, as in this,
The eyes outlast a little while
A little while outlast the tears
And hold us in derision.

Thomas Stearns Eliot

即兴短诗四首

即兴短诗四首

/李代桃

绝句

声音因爆发而破碎

时间因流动而回退

繁星因倾泻而败溃

你我因存在而落泪

二○○八年六月二十日

头发(2)

茉莉香,自夏日的深草丛间

散发出来。你此刻的幸福,

竟比不上一团粗糙的土堆。

有的人死得莫名奇妙,有的人

活得莫名奇妙。活着的意义啊,

莫过于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在清凉的下午慢慢自然晾干。

二○○八年六月二十日

致旅行者

我从来没有在地图上找到

你经常念叨的地。在颜

色、线条和文字构成的地

图上,没有标记那阵彻骨

秋风,没有标记那株可能

活了数百年的白。没有

标记那场在城市毁灭的爱

情,没有标记那位听你背

诵海涅诗歌的姑。我从

来没有在地图上找到你经

念叨的地。那堆散乱的

地名,何其令我费思

二○○八年六月二十日

诗歌的意义

要么去生活,要么去学佛,别写诗。

要么谈恋爱,要么找工作,别写诗。

要么理个发,要么去购物,别写诗。

要么看小说,要么交朋友,别写诗。

要么听音乐,要么考证书,别写诗。

要么画画图,要么看选秀,别写诗。

要么接电话,要么跑海堤,别写诗。

要么领工资,要么加点盐,别写诗。

但如果这一切都无趣,姑且读首诗。

二○○八年六月二十日

暧昧的思考

   诗 歌只涉及自己而与其它事物不相关联,世界在诗歌中只是自身的影子,那第这些诗歌必将沦亡。诗歌必须走近人民,虽然这样的说法既陈旧又有政治化的嫌疑,但我 必须这样说。三年来我走不出自己的圈子。不论把自己的内心如何面悲壮化,难免让今天的我看到了自身的卑贱与可怜。是的,我不会否认这一点,但我不能只承认 这一点。诗歌就像生活中的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一样,都实质地拥有自己的位置。也必须发挥出自己的功能。所以诗歌的自身是诗歌,也是个体与世界的联结或隔离 的标志.                                                                            2007110———————–

    1)  果一首诗只是感动自己而不触动大众的话,那么我说,这首诗失败了。

    2)  下大众对诗人的误解:诗人是神圣的,至少是高尚的,一个诗人就应该是这样。如果一个诗人写的东西盖满尘土,那么他就是猥琐的。我想说的是。诗人描写入诗的对象是高尚神圣的,并不代表其本身如此,他们只是早一点醒过来追求神圣高尚而已。

 

    3)  复诗歌的两个传统:抒情与歌颂。

 

2007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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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远离诗人,让人民亲近诗歌。

                                                                                                                                   2007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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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否认,去年的“梨花体”风波也给我带来了自此而生的失望。人们在戏弄诗歌。诗歌,我看到,面对两种命运:被世俗化或者边缘化。

    这对我是一个打击。我重视着诗歌或者说,文学,的严肃性,而这种全民皆在恶搞诗歌的自发行动在无情地以娱乐的名义来杀死幽默。笑话在摧毁我们的生活。当人们世俗化了诗歌后,诗人就再也无法以局外人的身份揭示真理。

    我本来对诗歌的信心就不够强,这场风波更是雪上加霜。这更风光地成为了我写不出来的理由,它合法地强化了我的惰性。

    但我不想。诗歌,我的命根子。我不会放弃。生活的不顺心虽然暂时使我的写作进入沉寂,只要我无法摆脱这个阶段,我就无法再写。但我还是厚着脸皮地不肯在心里放弃诗人的身份。

    是的,现在的我虽然可笑,甚至快到了没有力量抵抗庸俗,但这样的我并不能让那个属于世界而不属于某个人的自我从这个世界消失。他只是在暂时地替代着那个沉睡的人生活着,可要知道,他可也是受尽屈辱的。

    我不会放弃写作,不会。我不会为读者写作。等待揭示那句没说出来过的话我还没说呢,我会熬下去的。

                                        2007.05.06 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