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Archives: 沈从文

胖女人过桥(一)

胖女人过桥(一)

文:李代桃(lidaitao.com)

某月某日,见一大胖女人从桥上过,心中十分难过。(沈从文)

黄昏了,我已经在这里坐很久了。我不想回家。家,即使说那是家,那也是很勉强的话。那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遗弃的房子,这栋房子早己低价售给他的好友了。如果不是因着我是一个读过书的人,他也不会费心腾出一个房间给我。这算是给我的一点情面。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每个月得交房租给他的朋友,其实也等于直接向他的朋友租住了。我己经在栗城半年了。这半年来,在栗城写小说,办杂志,甚至和D办了一个出版社。但我的生活并没有变好,延续着我糟糕的学生时代的生活环境。在这些动乱的年头里,拖欠稿费是经常的事。或许我要换个地方。要不去W那里吧,我或许可以当一个教书先生的。

我坐在河边的草坡上。坡上的草挺硬的,矮而坚韧,我甚至隔着我的衣衫就能感觉出来。河水流得很缓,连我看着都有点焦急,可它流得就是这么慢,轻松地在这狭窄的河床上自如游动,从不远处的桥底下穿过。那里有一座小木桥,是附近的村民过河的必经之道。我刚刚从河的对岸回来,走过这条小桥之后就不想走了,可能是走累了,也可能是有些想法太沉重,在阻碍着我移动的步伐。我就在这河的草坡上坐着,看着这轻快自得的河流,看着对岸的田野,看着天空,黑下来。

起风了。

这个世界就算在面临陷入黑暗的困境,仍在欢乐地运转。远方的村庄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出现灯光了。我想起我的村庄了。想起那些故事,那些面孔。想起村中央的火焰了。想起那些老人念诵的咒辞。可他们终究被这夜色下的思绪淹没,潜入未知的深处。或许神秘的记忆确实是能把人暂时拉出现实的旋涡的。

风从远方吹来,不带任何恶意。

风解开了我的衣衫,探索着我。我准备离开了,是时候了,回去吧,把给S编辑的稿子写好。但不知为何,我仍想再在此停留一会,夜色开始让这个世界散发出禁忌的意味。或许我是在等待什么,就像等待我的稿费,等待一个时机,离开这里。我望向远方,想着能从这短暂的距离的扭曲我的视线,进入另一重时间。

河的对岸有人过来了,他的身影在昏暗的暮色中很模糊。他是准备过桥的,手中提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我一直没有留意他的出现,直到他出现在桥附近我才发现。我稍微挪动一下身体,想看清楚这个路人。

虽然光线很微弱,但我还是确定了,那是一个肥胖的妇人。我能辨认得出她的发髻,看不清她的衣衫的颜色。在这样神秘的暮色中,本该出现的是一个婀娜的女子。就像在旷远的山谷中,应当有一个美丽的山妖闪现。但这个胖女人打破了你的这种幻想。因为她的肥胖,所以我刚才几乎把她错认成男子了。她可能就是住在我附近的,甚至可能是我的邻居,总之,我认不出她是谁。总之,她这是在准备过桥回去的。

已经进入夜晚了,我已经看不出河水流动的细节。虽然仍听得到微弱的水流声。些许的月光映射在河流上,这些水态的镜面,跳跃着,变换着。刚才这河水还陪同我回忆呢,现在我已经看不清这条河流了。就像我的想法一样,竟然也随着夜色变暗,也难以确定追忆的面容了。

三年,或许四年,已经足够了,已经足以模糊掉我的记忆。而这河水在我视野中的消逝,只需这夜色的掩护与配合。总之,这河水就像我历经的时间,不曾受我的控制的。

那个胖妇人已经上桥了,我能看得比刚才清楚了点儿。她还是和刚才一样慢慢地走着。她不急吗?没有灯光,她也不害怕。刹那间,我觉得她的身影变得浓重,如同在我的瞳孔上粘住的一粒灰尘。不,也不止这样,她就像在我的大脑里步行着。

桥下面是静默的流水,那个胖妇人只是在赶着她的路,哪管得着我这个无所事事的闲书生。但她的每次挪动都是在扣动我的心弦。这样的一个胖妇人,肯定是没有多少姿色的,但世界上大部分的女性,不都是有普通的容颜的?她在这夜色中过桥,没有轿子,没有灯笼,这些都不是她需要的保护。她只是在赶路就好了。

我坐直了身体,注视着她的移动。这个胖妇人啊,不就像是我吗?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的肉体也比她轻不了多少。桥底下,都是我们未知的时间在流动。而这座桥,何尝不只是我们短暂的依靠?我的肉身在此停留,经过此地,而脚下的流水,与我走出来的路形成是这个地球上虚拟的经玮线。

就算我刚才过那座桥,也是在不经意中就走完了那段路。我的眼中只有前面的目的地,我的头脑中只有无尽的烦恼,而对于那座桥,和桥周遭的天地,我竟然是一无所知的。但那是无可挽回的,就像这河水,已经携带着那段时间,流远了。

风仍在流动,在黑暗的郊野上摸索着。

这个肥胖的妇人,我不知她姓甚名何。但那并不重要,她可能就是我自己,她的存在,和我这个瘦弱的书生有那么多的可共鸣之处。

风仍在流动,在夜空下低回。

那个胖妇人已经走过去了,她离开了那座小木桥,大概是要回到她的住处去了。那我呢?我也该回去了。我要回到那个潮湿、昏暗的小房间里去,今晚是要把S编辑嘱咐的稿子写好吧?我该回去了。

我准备离开了,是时候了。